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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里的人名
\n文/张亦辉
\n《红楼梦》里人物众多，他们的名字是研究者们津津乐道的话题。
\n谈得最多的当数谐音命名，如甄士隐（真事隐）、贾雨村（假语存）、甄英莲（真应怜），元春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谐音“原应叹息”等等。由此，曹雪芹构建了一套精妙的“密码系统”，使人名不再只是简单的称呼或符号，还承载着人物命运、个性以及主题旨归等。
\n此外，还有反讽法，被王熙凤指派去折磨尤二姐的丫头明明恶毒，却偏偏叫善姐；再比如，宝玉的名字刚好从宝钗与黛玉的名字中各取了一个字，三人共同构成了整部小说的叙事铁三角。
\n我还常常会注意到《红楼梦》里一些很不起眼的人名，比如出现在第二十四回“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”里的“王短腿”。
\n贾芸想找凤姐帮忙，去大观园里栽种花木。家里经济拮据，为了给凤姐投饵送礼，贾芸去找开香料铺的舅舅卜世仁借些冰片与麝香。哪知舅舅不仅告穷不肯帮忙，反而数落了贾芸一通，贾芸起身告辞，舅舅假客气让他“吃了饭再去罢”。舅妈一听急眼了：“你又糊涂了。说着没有米，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，这会子还装胖呢。留下外甥挨饿不成？”世态炎凉，情景之不堪，让我们想起韩信在南昌亭长家的遭遇。所以，曹雪芹故意给这个舅舅取了个“不是人”的谐音名。
\n贾芸离开母舅家门，在回家的路上一头撞到紧邻倪二。他是一个泼皮，“专放重利债，在赌博场吃闲钱，专管打降吃酒”，这会子正收了利钱，吃醉回来。这醉金刚听闻贾芸到舅舅家遇到的窝囊事，义愤填膺，定要借钱给贾芸。临分手之际，倪二让贾芸带个口信给他家人，说他今晚不回家了：“倘或有要紧事儿，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。”
\n记不清是第几遍重读的时候，“王短腿”这个名字忽然跳将出来，撞进了我的眼帘。我突然觉得这是个绝好的绰号。
\n这个人物与叙事无关，与情节无关，只存在于一句对话里，从未现身，他甚至没有正经名字，只有一个绰号，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的职业——马贩子。他就像一道细小的闪电，在《红楼梦》的叙事时空里一晃而过，便泥牛入海般消弭于字里行间。
\n曹雪芹没有冷落和忽视这个小人物，为他取了一个恰切的绰号。我立即脑补出一个马贩子的形象：或许因为职业的原因，他经常骑马，双腿有些罗圈，看上去似乎比常人的要短，所以曹雪芹给他起名“王短腿”。琢磨这个绰号，曹雪芹或许也费了些神。就像女娲抟土造人时靠吹一口气让其有了灵性与呼吸，凭借“王短腿”这一绰号，这个影子般的马贩子立即生动形象起来。这个绰号是从倪二嘴里说出来的，由此我们又看到了这个人物的人际交往与社会关系。
\n不由得想，如果我们能超时空跨次元，迈过虚构的门槛，走进曹雪芹笔下的世界，我们能看见王短腿与倪二经常在街边的小酒店里喝酒，一边喝一边聊起豪门贾府的闲话。
\n也就是说，《红楼梦》里不仅有宝玉、黛玉、凤姐、晴雯等人的身影，还生活着许许多多像王短腿这样的小人物。正如大观园除了海棠、芭蕉之外，也在暗处散布着幽微的青苔。
\n正是马贩子王短腿、跳蹿蹿地为刘姥姥引路的小孩、清虚观那个一头撞在凤姐怀里的小道士等人的存在，让这个虚构的世界拥有了尘世的密度与温度，让人恍然觉得，《红楼梦》几乎包含了整个人间，容纳了整个天地。
\n（作者系浙江工商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）
\n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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